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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程往花蓮的路上,馬躍問我:「那麼,你覺得他當藝術家還是巫師好呢?」
「當巫師。」我毫不思索地回答。
巫師就是阿美族(Pancah)的藝術家、醫師、哲學家─當這些行業還沒有分工/專業化之前的生命和社會中的管道。我不想解釋「當巫師」的原因,但我很清楚的是:拉黑子如果當了巫師,他自然就會是個「藝術家」;如果他直接想當藝術家,同時動員他的「巫術」能力來創作「藝術」,他會被「藝術」這個現代專業機制/市場搞死。他選擇回到部落,部落裡給他的管道就是「巫師」;部落裡沒有「藝術家」。
很明顯地,他活在兩個世界之中:部落/漁獵社會和現代/資本主義社會。現代市場中的「藝術」這個專業,如果他想藉此「工具」來完成一生生命的創作,他必須有天份、師父、機緣和二、三十年的奮鬥。他顯然沒有很好的「師父」(不只是直接教導你的人,包括你的文化中預設的一些經典、大師);他天份不錯但機緣普通;可是,他還有個二、三十年的時光麼?從他目前的藝術水平來說,他要參透「藝術」的層層障礙,就算明師在、機緣在,他也要至少三、五年的潛修。
從另一個角度來說,他七、八年前回到部落,他在山林中潛獵、冒險、發現,顯然已經成為部落中最熟練的「獵人」之一(他發現了許多古甕、白鷺鷥遷徙地,某些「力量場域」…);他在文字、傳說、歌謠、生命(感受)、歷史中來回浸泡,也成了他族裡少數能說善道且深自惕勵的「智者」之一。他有「阿公」這個「師父」,他有祖靈,那麼「繼承」即是生命的創作了──當然,這是好的意義上的「繼承」:找到那第一個人(原人),而不是copy「阿公」。看看緣份吧,如果有這麼點機緣,彼此激勵,得到某種「再生」或「共生」也未嘗不是件好事。
九點多我撥電話給拉黑子,他說也正在想跟我通話。我說我要傳真給你。他說他的傳真機還是壞的;他到附近看看有沒有傳真機。後來我將<表演者必須跟祖靈/無意識在一起>和<造橋的人>兩篇工作日誌傳了過去。我說:一個小時後跟你再說。
忙完大小雜事大概已十一點多了,電話撥通,我首先問他兩篇日誌涉及的事物有何不妥。他說很好啊,沒有。我說<造橋的人>那篇提到小威,怕你有不同的想法。他說兩個勇士執行一項任務,不管有形或無形的,都必須有很多人一起做才能完成,勇士──言下之意似乎也把我歸類為阿美族的「勇士」了,真是不好意思;「很多的人」自然包括他的太太小威──是孤獨的,兩個勇士在一起也是孤獨的,但是,他們的任務是不孤獨的,而且,一定是會很多人一起加入。
拉黑子說的「勇士」,叫我想起葛羅托斯基說的「表演者就是行者」,一個行動的人,教士,造橋的人,沒有自我的行者。原來如此,只是每個人習慣用的字詞不一而已──這點在以下的談話中會更清楚:沒有作者的行動(Action
Without a Doer)才會引起共鳴和感動更多的人一起加入。
拉黑子很同意「表演者必須跟祖靈/無意識在一起」。他說就是這樣:勇士跟祖靈有了距離,他就會開始衰弱,很煩惱,不對勁。必須跟祖靈在一起,他說,這是他十年來的心得──沒想到那麼巧,今晚就讀到了這樣明確的訊息。他說,十年前他還在台北的時候,只要能夠唱阿美古老的歌,就能感覺到祖靈,呼吸到一種特別的力量。大概就是這股吸引力,使他毅然拋開台北很有錢途的經理、主任工作,回到了港口部落。
我說,葛羅托斯基說:「身體中流動的脈動即唱出歌曲的力量。」什麼是身體中流動的「脈動」呢?就是你的「祖靈」,熊衛的「氣」、「道」、「天」、「自然」,史坦尼斯拉夫斯基的「無意識」,巴巴的「至上意識」,佛門的「空」--某種宇宙性、普遍性但不可捉摸的東西,我星期日半夜跟紹爐說的「生生不息的生命力」。這種脈動或力量不能去定義(定義是語言的),但是,卻能夠透過某種身體、聲音或物質去具現它和體驗它:佛(覺悟的人,The
Awakened)即這種力量的身現,咒語、祭歌、祭舞(儀式)即這種力量的「藝術工具」(yantra, c.f. art as
vehicle),藝術品(包括詩歌、戲劇、小說、某些神祕主義哲學)就是這個力量的一些或深或淺的痕跡。
拉黑子說,十年前我回到部落,努力追尋,直到最近兩三年才逐漸清楚,而你們就出現了──這不是巧合,而是我們共同的任務(業命?)。最近,對我而言,這個「架構」已經很清楚了。昨天,在花蓮市我聽到了我自己唱的一首歌──兩年前一個夜晚在屏東在壕溝裡唱的歌,有個朋友把它錄了下來──最近兩年我都沒唱過,而現在竟然出現了──你說這是巧合嗎?
更特別的是,拉黑子說:我前天(星期一)下午上台北,那天早上我在新居土地上挖掘,突然看到了黑色的祭杯。我停了下來,打電話要小威、阿公(頭目)過來看。找不到人,怕被破壞,於是我把它和另一個紅色的祭杯挖了出來。
阿公看到祭杯很激動說:就是你了!
阿公自己花了一輩子時間尋找這兩個祭杯。他在港口部落的發源地石牆那兒翻了好幾次,就是找不到。然而,現在卻給我發現了--阿公很高興地建議我把祭杯弄乾淨,做個儀式,把祭杯供在家裡,天天跟祖靈在一起。我說不可以,我想先把它們送回原來的地方,由阿公做個儀式,再把它們請回到這個地上世界。這個儀式,老師,你也要來。
黑色祭杯是部落祖靈用的,紅色祭杯是執行祭儀的勇士喝酒用的。這兩個祭杯的出現,對拉黑子而言,更肯定了他十年來的追索:這麼多事情最近接二連三地發生,這絕對不是巧合。這個祭杯失傳了一兩百年,為什麼現在又出現?阿公的太太不解地說:「為什麼由你發現?」
接著我們談到他六月要做的表演。拉黑子很坦誠地說他有兩個恐懼:首先,這些祭歌是祖先傳下來的東西──不是放在舞台上「演出」的,也從來沒有被「演出」過──搞得不好,變成了「消費品」,這就罪莫大焉了。其次,他自己唱這些祭歌和做這些儀式,都是在生活環境中做的,現在要搬到舞台上「給別人看」,他覺得沒把握。我說這是共同信仰的問題。對沒有共同信仰的人而言,祭歌跟流行歌曲幾乎無甚兩樣,只是種或精緻或粗糙的美食罷了。他們心不在焉,一邊吃飯,一邊聊天,對食物、對詩歌、對人都是個「半調子」。因此,如果可能,你必須選擇你的觀照者(witness),讓他準備好,進入狀況--葛氏在「演出劇場」時期努力將觀眾控制在四十人左右,在「類劇場」時期則對參與者施予訓練,之後,對葛氏而言,觀眾(audience)這個名詞幾乎無甚意義,就像苦行僧不再有「觀眾」一般。
拉黑子,我說,你的顧慮是真實的。祭歌是為祖靈而唱的,目的是讓自己和聽到它的人跟祖靈在一起。對自己而言,是要讓自己消失,融入宇宙生命洪流(因此是「無目的性」的);對聽歌的人來說,他想要藉著祭歌親近祖靈,淨化自己,最好是乘著祭歌的翅膀頓時蛻化。拉黑子,你感到恐懼不安,那恐懼不安的「你」在那裡呢?當然,首先你要克服對觀眾演唱的能力技術問題,這需要時間耐心地磨練自己。我說我可以陪你走一段路--原來「兩個勇士」所執行的任務就是這個?我念念不忘的「藝術大橋」我們已經分頭在進行了?
拉黑子說他要做的是「迎靈歌」:首先,他蹲下來,帶上羽毛,準備出發,祈求祖靈,一挺腰整個人就跳將起來。他唱他的,芮絲在旁邊幫襯。他們那天在優劇場排練,劉靜敏看了說:這就是我要找的勇士。她要帶拉黑子到Lyon,到Venice…,拉黑子有恐懼,說這是很大的誘惑。
我說:我們在一般情況下看不見也聽不見祖靈。在勇士的歌舞中我們看見了,聽見了,但是,一般人以為是那「勇士」的表演震撼了他們。誘惑在這裡:不是你拉黑子叫他們拍手鼓舞,是祖靈。可是,在旅行中,在市集中,在人與人的貪嗔痴中,你的「自我」很快地湧現出來,你跟祖靈便愈來愈遙遠--這可以只是一念之間的事──惡性循環,「僭越」便根深柢固了,那個勇士便成了一個平凡、空洞的人,只是較平常人更暴躁易怒罷了。鳳林鄉那些把女兒賣掉的人,首先出賣的一定是祖靈。跟現代文明的接觸,有很大的誘惑。最恐怖的誘惑是背棄祖靈,自己妄想做自己的主人。
不能天天跟祖靈在一起的勇士是不存在的。
拉黑子說兩年來他很清楚了,「被祖靈看得很清楚」:他有任務,要當頭目、祭司、智者、說故事的人、預言的人…,不管如何,就是個領導的人,如一百多歲的阿公,他是個活在祖靈之中的人。他為族人而活,活在這片天地之間,不是為了自己。拉黑子說他下一次再談「比較裡面的東西」。他說頭目(阿公)已經一百多歲了,我三十幾歲,我知道我的身份時,時代已經變了,但我還是必須繼承下去。在現代文明裡,雜念很多,動腦筋的機會太多,但是,只要我把能量集中到某個地步,某一首祭歌就會跑出來-唱出了祭歌,那首歌的祖靈就會出來。
掛上電話,時間是子夜12:31:跟祖靈在一起,唱歌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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